第113章

  老王妃后面又絮絮说了些什么,韩铖已听不真切,他忽然出声打断:
  “既是公主提起的,她回府后,韩某自会与她细问。王爷,王妃今日美意,韩某铭记。不如改日,待韩某问明公主心意,再请王爷王妃过府一叙,可好?”
  王爷王妃是明白人,听出这已是委婉的逐客令,又见韩铖神色虽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冷意,便顺势起身,打了个圆场,便相携离去。
  二人走后,韩修远从屏风后走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韩铖并不看他,只淡淡问了一句:“公主回来了么?”
  下人躬身:“回将军,公主刚回府不久。”
  寝殿后,昌平公主刚回到自己院中,解下披风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还未送至唇边,便听脚步声近。韩铖径直入内,挥退左右。
  “公主。”
  韩铖单刀直入,直接问道:“慕王妃方才过府,提及你近日正在私下为修远相看亲事?”
  昌平公主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平静地看向丈夫,坦然道:
  “是。修远年岁已不小,自然该提上日程,早些定下,方能安心。”
  “此事,你可有事先与修远提过?问过他的意愿?”
  “儿女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如今尚在相看,并未最终定下哪家,何必早早告知,徒惹纷扰?”
  “何必告知?”
  她话音未落,一道饱含愤怒的声音便自门外闯入。韩修远大步走进来,双眼赤红,胸膛因激动而起伏不定:
  “母亲!您这些年远在边关,何曾真正过问过儿子想要什么?如今好不容易一家团聚,您不问儿子志向为何,不顾儿子正在筹划的前程,却自作主张,暗中安排儿子的终身大事!”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失望与愤怒而颤抖:“在您心里,我究竟是不是您的儿子?您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昌平公主连忙站起,脸色苍白,神情之中还带着几分痛苦:
  “你是我怀胎十月所生的孩子,娘怎会不爱你?”
  “爱我?”
  韩修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嗤笑一声,语气嘲讽:“既然爱我,为何从不曾站在我这边?我们才是一家人!骨肉至亲,血脉相连,荣辱与共,不是么?!”
  “正是因为我爱你!正因为我们是骨肉至亲!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行将踏错,误入歧途!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韩铖静立一旁,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看着母子冲突。
  “好,好一个为我好,既然母亲心中早已有了决断,那儿子,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韩修远却毫不领情,他一甩衣袖,转身决绝而去。
  “修远!”
  室内死寂。昌平公主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挣扎,脸上满是痛苦神色。
  韩铖才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平静近乎冷酷:
  “公主不该伤修远的心。”
  昌平公主确实缓缓摇头:“伤他的心,总好过日后,眼睁睁看他付出更大、更无法挽回的代价。”
  韩铖闻言,眸色一沉,不再言语。
  韩修远一口气冲出公主府,初冬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锋,割过他滚烫的脸颊,刺骨的凉意直贯肺腑,将他沸腾的血液和发热的头脑,一寸寸冷却。
  待他重新睁眼,脸上已寻不见半分激愤的痕迹,唯余一片深潭般的冷漠。
  “备马,我要进宫。”
  ——
  长乐宫暖香袭人,与外面的萧瑟恍若两个世界。丽妃听得通报,匆匆从内室转出,见是韩修远,眉眼间霎时漾开笑意:
  “修远?今日怎的得空过来瞧姑姑了?”
  韩修远却一言不发,只大步上前,全然不顾宫规礼仪,一把将她抱住,哽咽开口:
  “姑姑……”
  丽妃先是一僵,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光芒。她抬起手,轻柔拍抚着韩修远的后背,眼风淡淡一扫殿内垂手侍立的宫人。无需言语,所有人即刻屏息敛目,躬身退了出去。
  丽妃引着韩修远至暖阁软榻坐下,亲手斟了一盏温热的蜜露,递到他冰凉的手中。
  “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可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韩修远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不甘:“母亲……她要给我定亲事了。”
  丽妃伸向自己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她自然地端起来,浅浅啜了一口,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
  “男大当婚,这是好事呀。公主殿下为你操心终身大事,是慈母之心,你该体谅才是。”
  “好事?”
  韩修远猛地将茶盏顿在身旁的小几上,怒声道:“姑姑你明明知道!眼下正是要紧关头,我哪来的心思去应付什么婚事?!她这些年何曾真正管过我?如今一回来,就要摆母亲的款,插手我的人生!她这究竟是为我好,还是……还是别有算计?!”
  “她从来就不懂我!只会用‘母亲’两个字压我,控制我!我讨厌她!我讨厌他们所有人!为什么他们都要来挡我的路……要是、要是他们不在了就好了……”
  说到最后,那激烈的愤恨竟化作了无助的呜咽。他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讨厌她么?
  丽妃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中闪过快意。她想起多年前,那位尊贵的长公主是如何高高在上地夺走她心爱之人,又是如何轻描淡写地毁了她的一生。如今,她的儿子正趴在自己膝前,诉说着对母亲的怨恨。
  她闭了闭眼,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畅快狠狠压回心底。倾身过去,伸出手,轻柔地拍着韩修远的肩背。
  “没事的,修远,姑姑会帮你的。”
  “姑姑什么都会帮你的。”
  ——
  夜幕低垂,宫禁之内一片肃穆。晚膳时分,皇帝如常驾临丽妃的长乐宫用膳,席间一切如常,然而,待皇帝返回自己的寝宫后,夜里突然咳血。
  文麟闻讯匆匆赶来,御医刚会诊完毕,正低声商议着退出殿外,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文麟挥手免了众人的礼,快步走向龙榻。
  帐幔半垂,皇帝靠坐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
  文麟在榻边坐下,握住皇帝冰凉的手,他回头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李德全,李德全会意,无声地带着殿内所有宫人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父皇,怎么突然就咳血了?前几日请平安脉,孙太医还说略有起色。”
  皇帝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引出一阵轻咳:“朕这身子……一向如此,不过是旧疾复发了而已。”
  “旧疾复发也要有个原因。”文麟冷冷道:“儿臣听李公公说,父皇今日晚膳,是去了丽妃宫里用的?”
  皇帝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移开,语气带着几分心虚:“是去了……但此事与丽妃无关,是朕自己贪嘴,多用了些油腻的……”
  “无关?”文麟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握住皇帝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若与她无关,为何偏偏是在去过她宫里之后发作?父皇,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丽妃就是韩铖安的眼线!这些年,她一直用那些阴私手段,暗中给您下药!还有之前的科举一案,也是她泄的题!”
  “咳咳咳——!”皇帝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抽出被文麟握着的手,掩住口鼻,咳得撕心裂肺,肩膀不住颤抖。
  文麟连忙起身为他抚背顺气,眼中满是痛心与焦急:“父皇!”
  好一会儿,咳嗽才勉强平息。皇帝喘着气,声音沙哑断续:“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胡说……太医,太医不也查不出来什么吗?”
  “太医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查得出来的!”
  “这些年,父皇您让善王叔暗中破坏韩铖与江南那些富商的勾结,扣留查抄了那么多奇珍异宝、海外秘物,您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多的是太医明面上查不出来的阴损东西!有一两件用在她身上,再正常不过!”
  “咳咳……咳咳咳……”皇帝再次爆发出更剧烈的咳嗽,他蜷缩着身体,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同时无力地摆了摆手,那姿态分明是拒绝再谈下去。
  文麟看着他痛苦又固执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有满心失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太子府,书房内的灯火亮至深夜。
  初拾正在案前翻阅着卷宗,忽闻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正看见文麟推门而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样?皇上没事吧?”
  文麟没有回答,径直大步走来,在初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勒得初拾有些生疼。
  初拾惊愕,下意识地轻拍他的后背:“文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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