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唔……”
  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股想要扑出去吞噬的可怕冲动。
  童磨一只静静地观察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从迷茫,到烦躁,再到此刻这种被本能驱使却又硬生生克制住的痛苦模样。
  真是……前所未有的有趣的反应啊。
  他伸出冰冷的手指,及其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像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然后,他的头朝纸门的方向偏了偏,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温和嗓音,低声对她说:
  “没关系,可以吃哦。”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无名的荒谬感和恐惧笼罩在她心间,几乎让她窒息。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那个囚禁了她一生的宅邸,被那抹蓝色的身影终结了永无天日的噩梦。
  来不及细想,那股近在咫尺的甜香几乎要让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就在这时,童磨抬高了声音,对着门外询问,语气依旧温和:“你刚刚说……向往极乐,祈求永生,是吗?”
  门外的女教徒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爆发出巨大的狂喜:“是!是!教主大人!信女愿奉献一切,求取极乐永……”
  生字尚未出口,女教徒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这一个瞬间,一道饱含寒意的无形刀锋穿透了纸门。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液体迅速蔓延开来的声响。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冲破了纸门的阻隔,蛮横地灌满了整个和室。
  这气味对于刚刚醒来的她来说,不再是单纯的甜香,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加直接的召唤。
  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这股气味。
  这是她前世失去理智后,作为鬼,周身永远萦绕不散的味道。
  喉咙里的灼烧感骤然升级为酷刑,胃部激烈痉挛,空虚感像绝望的笼罩在她身上,疯狂地叫嚣着,催促她去重复那可怕的堕落。
  下一刻,她身体的颤抖变得无法抑制,牙齿开始咯咯作响。
  那鲜血的气息,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耳边疯狂回荡,引诱着她再次万劫不复。
  童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看到她蜷缩起来,看到她眼中理智与本能进行着殊死搏斗,那痛苦几乎要撕裂她脆弱的灵魂。
  他以为下一刻她就会奔溃,会遵循鬼的本能,像每一只刚刚转变苏醒的鬼那样扑向那扇门,去享用那美味的食粮。
  然而——
  他看到她猛地抬起了自己的手,那不是伸向门外的方向,而是将她自己的食指,狠狠塞进了嘴里。
  她拼劲全力,用尖利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令人心悸的骨裂声响起。
  剧痛瞬间沿着神经窜遍全身,让她整个人剧烈地一颤。温热的血液涌入口腔,却奇异地暂时压制住了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疯狂渴望。
  不可以……不能再变成那样没有理智只会吞噬的怪物……
  她死死咬着那根几乎被咬断的手指,任由自己的血液染红苍白的唇瓣和下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她眼中剧烈的痛苦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毅所取代。
  那是一种……宁可自我毁灭,也绝不向堕落的本能屈服的残存人类意志。
  童磨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几百年来,他见过太多人类或者鬼在转化初期的挣扎、恐惧、疯狂、顺从、贪婪……种种反应,他早已司空见惯。
  但这种如此决绝,近乎自戕的抗拒……这种毫无逻辑,违背生存本能的行为,超出了他对人类情感的认知。
  童磨勾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散发着某种不屈力量的脸庞。
  明明盈满生理性的泪水,却依旧试图保持清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祈求,没有哀怜,只有一种让他感到无比新奇,甚至有些刺目的韧性。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即,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味涌了上来。
  童磨放弃了强逼她进食的打算。
  他想要看看,这份难得的韧性,能在绝望的侵蚀下坚持多久?它最终是会彻底崩碎,还是会……以另一种更扭曲的姿态绽放?
  童磨的脸上重新浮现那悲悯而完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他温柔地打横抱起依旧因疼痛和抗拒而微微颤抖的少女,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这间被血腥气玷污的和室,走向另一间早已准备好空旷房间。
  直到置身于洁净的新房间,怀中的少女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但她的眼神依旧茫然,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承载着过多痛苦记忆的躯壳。
  童磨将她轻轻放在新的榻榻米上,指尖再次抚上她的脸颊,最后,流连于她唇角那颗颜色很淡的小痣上,细细摩挲着。
  这是刚刚转化后必然经历的阶段。
  无惨的血液正在她体内奔涌,扼杀着她曾经的人性,也在吞噬她过往的记忆。
  它并非粗暴地抹去一切,而是进行着精密的筛选与封存。
  那些属于羽多野幸子的痛苦与绝望被保留强化,因为它们完美的佐证了人性的丑恶与不可信赖,符合鬼的生存哲学。
  然而,那些属于雪代幸的温暖碎片……那些代表着幸福与人类连结的记忆,却被冰冷的血液视为毒素,是软弱与危险的根源,它们被强行剥离、封存,压缩在意识的最深处。或许未来某一天会冲破束缚,但也可能,就此彻底湮灭,永不苏醒。
  百年来的时光枯燥无味,或许,是时候找点乐子了呢。
  童磨这样想着,俯下身,近距离地凝视她的双眼,用那编制梦境般,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将新的认知烙印进她破碎世界。
  “从今以后……”
  “你就是莺时。”
  “极乐教的圣女。”
  “属于我的……莺鸟。”
  他赋予了她新的名字,意味着告别过往,迎来他所定义的永恒新生。
  这是对她过去身份最彻底的剥夺,也是对她未来命运最绝对的宣告。
  少女,不,此刻起,她就是莺时,怔怔地听着,那双迷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闪烁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了下去。
  童磨满意的笑了。
  在他看来,莺鸟的悲鸣与挣扎,皆是这永恒的暮色中最动人的乐章。
  可他却并不知道,少女眼中的迷茫与挣扎,是因带着死过一次的记忆。
  为什么她这等染尽罪业的罪无可恕之人能重新来过。
  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要让她再次以这非人的身份醒来。
  第59章 极乐
  珠帘之外,人影憧憧。
  摇曳的烛光将信徒佝偻的身影投在薄薄的障子上,扭曲、变形,如同悲凉的剪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线香气,甜腻得令人喉头发紧,而这些,丝毫掩盖不住那更深层的……更加诱人的……食物香气。
  少女,或者说,是被赋予莺时之名的存在,安静地跪坐在软塌上。
  她低垂着眼睑,看似温顺,实则正在用余光仔细审视着这个囚禁她的华丽牢笼。
  每一寸雕花,每一缕熏香,都让她从心底感到不适。
  她穿着繁重的巫女服,层叠的锦帛如同沉重的枷锁,冰凉的丝绸紧贴着肌肤,只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疏离。
  厌烦,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对这身衣服,对这个地方,对眼前的一切。
  帘外,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正伏地叩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教主大人……万能的圣女……求求您,让我脱离苦困,赐我永生吧……”
  他的祈求,絮絮叨叨,反反复复,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呼唤神灵的盲目寄托。
  莺时听着这些或贪婪,或绝望的祈祷话语,空白的内心激不起任何回响,但是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动了一下。
  她觉得很吵,像夏夜无止境的蚊蚋嗡鸣,徒增烦躁。
  一种想要让这一切噪音消失的暴戾冲动冲充斥在她的心湖。
  为什么她还能醒来?
  这个问题,从她在这间充满香火气的和室里醒来那一刻起,就纠缠着她。
  她明明死了,死在了那个人的刀下,为前世那场荒诞血腥的悲剧画上了句号。
  那是她应得的终结,也是她吞噬无辜性命的惩罚,可为何意识会再次苏醒,仍困在这具依旧渴望血肉的躯壳里?
  是惩罚的延续吗?连死亡都无法洗清的罪孽,必须永无止境的在这地狱轮回?
  她被赋予了莺时这个名字,变成了这个地方的圣女,在晚上换上华贵的巫女服陪赋予她名字的男人聆听祷告。
  一如此刻,莺时实在是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怎么会真的有人愚昧到祈求极乐永生?
  莺时蜷缩的手指逐渐攥紧了衣袖,如果再用力一些,可怜的袖子又要被她扯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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