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音乐家 第759节

  “采莲少女们折腰溪岸,笑浪流动荷叶之间。
  裙裾盛满粉红落日,锲入水流不朽的碑文......”
  另一条缠绵如歌的东方五声音阶,从夜莺小姐口中唱出,呈现出一种甜美而慵懒的弧度。
  春日溪流的波光在舞台上荡漾,新的篆字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彩墨长卷,充满异域遥想色彩,与唱词中原本的古雅努斯诗句交相辉映。
  弦乐组的装饰音如光洒下,在水面碎裂成的无数悦动的涟漪,竖琴漫不经心地拨几个音,散落在各个音区,于是漫天花瓣飘落入水。
  姑娘们语笑嫣然,发如青丝,皓腕如雪,在水中看到花瓣漂流。
  以及,自己容颜的无暇映影。
  李白《采莲曲》。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日照新妆水底月,风飘香袖空中举。”
  范宁和着夜莺小姐的节拍而歌。
  迥异的语言,完美的对位。
  全体铜管声部突然强奏,号口抬高,吹出一串斩钉截铁的音符。
  “哒哒哒!——”“哒哒哒!——”
  虚幻的时空中竟有马蹄声响起。
  那声音带着金属的锋利感,直接刺破之前绵软的氛围,像马蹄叩击地面,弦乐改为拨奏,愈加质密,愈加急促。
  “忽有蹄声撞破垂杨——
  少年策马而过,穿越光的瀑布,
  那鬃毛扬起灼热的风,骏蹄踏碎满地春魂!”
  安的声音在这时有了张力,唱到“撞破垂杨”时用了爆破音,气息猛地冲出来,身体也微微前倾,像拉满的弓弦。
  小号以更强的音量叠加上去,打击乐声部加入,定音鼓敲出八分音符,铃鼓摇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无数叶子被风卷起,钢片琴的琴槌快速划过一片大音键,刺眼的激流从高到低倾泻下来。
  “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
  春日,杨柳,堤岸,纷繁如梦的光影中,她们似见范宁一身青衫,信马由缰,迤逦行来!
  背后激起一片尘土,一路衣衫漂浮,暖风浩荡!
  这分明是一曲灵动生命瞬间的赞歌,又带着异时空的神秘色彩,令听众陷入无际的遐想。
  充满动态的邂逅,微妙的情感流动,少女的倩影与秋波,那人类共通的爱慕与失落情感,在此刻的“道途”中被触通了。
  但好景不长,月影清疏,晚风忧怨。
  水边采莲的姑娘们再次抬头而望,单簧管吹出一段下行的半音阶,滑到最低处时,巴松管接过了去,情绪一层层往下送,然后一切突然收住,收得那么急,连余音都被吞掉了。
  寂静持续了两拍,长得让人心慌。
  “那眸光追袭远去尘烟,矜持溃成眼中星火,”
  心底雷鸣与蹄声共振,直至大地吞尽最后回音。”
  安的声音降到最低,低到完全放松喉咙才能发出,乐队只剩下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在最低音区拉一个长音。
  那长音持续着,持续着,在快要消失时,竖琴轻轻拨响一个泛音。
  夜莺小姐没有马上动,她保持着最后一个音阶的嘴型,眼神看向远方——更远的不存于大厅的一角,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一缕滑落的青丝,在颊边投下细细的阴影。
  “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少年策马的身影已消失在堤岸尽头。
  唯余舞台上着黑色西装打白色领结的范宁。
  那个泛音清亮、空洞,在空中悬了很久。
  终于彻底消散。
  第二十七章 大地之歌(5)
  怅惘,失落,遗憾萦绕众人心间。
  又见范宁抬起右手,抬到胸口高度。
  木管声部突然爆出一片杂音,一堆装饰音的堆积——颤音、倚音、回音,各种小音符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极不稳定的速度与调性,打破了前一乐章结束时的寂静。
  “若人生仅是梦境法庭,
  为何跪接辛酸的判决?
  我终日痛饮,直至躯壳崩解,
  直至灵魂溢出杯缘!”
  范宁宣叙起一条春意盎然的迷人旋律,却在豪放与梦呓间切换,如醉如痴,如梦似醒。
  第五乐章,“der trunkene im fruhling”(春天的醉者),a大调,表情术语指示为欢快、狂放、踉跄。
  这第五杯酒,敬一切世间尚怀理想主义之人。
  李白《春日醉起言志》。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
  这个乐章极短,很快就来到发展句简单的变化与重复,素材却依旧得到充分的展开,弦乐拨奏出一串不规则的节奏,忽快忽慢,忽重忽轻,完全无法预测下一个音什么时候来。
  低音提琴在拨弦时甚至“用力过猛”,琴弦反弹打指板,发出“啪”的脆响。
  乐队突然安静,延长的休止符中,一只单簧管吹出一个孤零零的长音,直直地刺进空无里。
  “觉来眄庭前,一鸟花间鸣。
  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
  范宁张臂于天际,声调忽然带上了瞬间清醒的温柔。
  瓦尔特手势翻飞之间,乐团中八度对位、扩大对位、倒影与密接和应等复调技法频现,旋律却古色古香,高洁淡雅,从商调五声转为宫调五声,后又换至带有清醇爽朗之气的变羽调......一切浑然天成!
  在某种“午”的启示之秘境中,听众彻底领会了这神秘异域诗歌中的东方意境,这一刻,哪怕不借助他们熟悉的语言,也能体悟其本真。
  他们感到了微寒的春风,嗅到了沁人的花香,甚至不时听到了几声燕雀动人的歌唱。
  乐队开始加速。
  所有声部进入一种狂乱的奔跑,指挥的手势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越来越大,大到衣袖带起风声,定音鼓敲出连续的滚奏,频率越来越密,密到分不清单个的鼓点。
  “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
  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
  乐章在狂欢气氛中结束,彻底沉入醉梦。
  至此,杯中之酒饮尽。
  一路聆听到此刻,尽管那些从舞台虚空中荡漾而出的光影,是如此浩渺、纷繁、宏大、森罗万象,但众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时间过去并得不长。
  曲目单上一共标注了六个乐章,可一连五个乐章,都是篇幅极为精炼的短篇。
  它们似乎仅仅构成了音乐的第一部分。
  那么,这最后的一个乐章?......
  一道更加沉重的场景之幕,如巨石碾动般徐徐打开。
  《大地之歌》终章,“der abschied”(永别)!
  “咣......”“咣......”
  低沉、压抑的锣声从舞台最后方传来,一声,一声。
  不是敲击,更似摩擦,大槌沿着锣面边缘碾动,一种低沉的嗡鸣,进入听众脚板,进入听众颅内,一路传到心脏与脊椎。低音弦乐器在最低音区拉出一个长音,像地底深处的闷雷。
  “do/re/do/xi/do!————”
  “do/re/do/xi/do!————”
  在这片厚重的底子上,双簧管开始吹奏一个重复、极快的回音音调。
  那拖长的尾音与颤动竟然带出了其他时空中的声响,竟然出现了一种风雨飘摇的“武侠感”和“肃杀感”,就像边塞里排箫、箜篌或羌笛的凄楚飘扬之声。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范宁的声音从各处时空低吟飘来。
  终章第一部分,歌词文本,孟浩然《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此时甚至不是作为声乐体现于总谱之中。
  而是一种配器,一片回响,一类启示。
  酒已饮尽,这尘世间最后一曲,先敬过往一切逝去之物,一切不计其数之代价。
  第一小提琴拉出一个长音。
  两拍后第二小提琴进入。
  再两拍后中提琴,再两拍后大提琴。
  每个声部进入时都带来一个新的音高,那些音高叠在一起,形成一个缓慢展开的和弦,和弦不断变化,变化得极其缓慢,慢到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察觉它动了,如此......逐渐渲染成为了一副意境悠远深沉的......水墨画。
  “夕阳沉没于山岭之外,夜幕低垂在群壑间。
  夜凉如水,微风轻送,
  月儿有如一弯银色的小舟,悠游于深蓝的星海之中。”
  呈示部主题,夜莺小姐低沉起音。
  起初极冷,后续有了一点点温度,唱到“小舟”音节时,更是出现了一丝轻柔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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