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音乐家 第487节

  “刚才你问我关于晋升执序者的情况,因为发现墓碑,一时顾不上回应,其实我就是怀疑到了自己这把长笛身上,总觉得脑子里有些影影绰绰的记忆,可能是在另外经历的错误时空中,这样的吸收现象也曾出现过......”
  下方的“乐器”接二连三地浮空,变为无形的熔融状事物汇聚在她手中,银色长笛在不断吸收之下,发生了一些进展缓慢但明显可见的变化。
  它的音孔和按键泛出了微弱如遥远星辰般的光。
  管体色泽则朝两端螺旋状分离,逐渐由银色过渡为淡紫和淡红。
  并且,在末端超出了管体的边界,各自带起了一小段幻觉般的拖尾。
  外形非常梦幻而绚丽,但范宁内心感到不安,他忍不住问起了一长串问题:
  “难道你这把长笛就是‘星轨’的雏形,或者某种前置的状态?可是,为什么是这样?我的意思是,你觉不觉得事情有些怪异?这些乐器的模样,村落里的住民......为什么需要以这样的吸收形式来实现?”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过于急躁
  “至少目前没有展现出任何坏处不是么?”
  因为心智无暇消化庞大的信息,琼反问范宁的语速稍快。
  “这些和小木屋以脐带相连的乐器,之前就没阻碍过我们的飞行。而现在,我觉得与它们逐渐建立起了某种更高深的联系和感应,既然通往灯塔的道路是靠那首键盘变奏曲打开的,不如,我试试来操控一下它们演奏变奏1,也许比你的操控效果更好?”
  这时,范宁颅内的咏叹调音乐刚好走向静谧的结尾。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富有金属感的低音大跳从长笛的管体中一寸一寸涌现,同时出现的还有明快轻盈的十六分音符。
  飞行速度顿时上升了一个大台阶。
  灯塔正在临近。
  “而且,我的确感受到了秘史之力的汇聚,以及自己对于更高处‘歧化之门’通行权的掌控感,很缓慢,但有感觉,如果这么持续吸收下去,也许一两小时,也许三五小时,等这把长笛彻底完成蜕变,或许就会成为真正的‘星轨’,我的‘悖论的古董’......”
  高速飞行中的范宁眉头皱起,他想起了那片日志末尾,文森特对于用“第八相位”秘史搭建攀升“支架”这一方法的不信任和警告,心中总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妥和不安。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文森特作为一个很可能已经具备晋升执序者能力的人,却宁愿选择待在邃晓三重也不升得更高?
  可是,目前已知的所有新历以来的执序者,除了波格莱里奇这种自创密钥者之外,都是采用的类似方法实现晋升的。
  以自己一个邃晓二重的认知,又如何能证明这么一段不加任何佐证的情绪式日志,不是文森特偏激的一面之词,或是精神状态出现异常之下的言论?
  范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法切入口。
  “总之,还是要快点去往灯塔。”他只能先提醒。
  “自然以它优先,我们正在路上。”持着长笛的琼没有表示异议。
  “呵呵,过于急躁,你们过于急躁。”
  突然,f先生的笑声鬼魅般地再度出现。
  这次是两人皆可听懂的标准的霍夫曼语,声音很近,就像是贴面发出来的。
  “你们两个这么匆忙,是在笃定什么呢?你们觉得自己是在赶路或逃亡,但又怎么确定外面是安全的,这里是危险的,又怎么确定人的归宿一定在尘世里头,而不是这里的天国呢?”
  视野中流淌着的扭曲肥皂泡,竟然依稀出现了人的五官线条,滥彩闪烁变幻之间,f先生的面容依稀可见!
  此人竟然出现在了两人的眼睛里面!
  “不要理睬。”
  范宁听得有些焦躁,但看着琼蹙起眉头,一副思考和欲要辩驳的样子,他还是赶忙出声提醒。
  这个人的手段位格非常高,表现非常诡异,但十有八九处在某种限制之中,不然,他大可采取更强制性的手段,而不是这样的和自己来来回回、拉拉扯扯。
  “......人不是生来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你自以为不应该留在这里,认为自己应该回去,可是外面的尘世不过个中转站,是个即将坍塌的残次品。来到这个旧工业世界的你之前明明常以过客自诩,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归宿感是怎么回事?”
  “出去了其实也不能意味着什么,你还是想回来的,你总是会回来的......呵呵,你看他们,他们都清楚了天国才是最好的归宿,已准备做好了转化和改变,而你其实想得并不清楚......”
  “......”
  寒风呜呜呼啸,两人始终以沉默应对,与灯塔的距离仍在急速拉近。
  “砰!!”
  灯塔前方,一个十分别扭的重重砸落。
  冰雪和泥土在肥皂膜构成的视野里四散纷飞,范宁浑身痛得吸了口气,琼的身体光影也一阵摇曳,就像不稳定的电流。
  他这时开始意识到,自己和琼对于无形之力的控制都好像变得迟钝了,或者说,是它们对应的相位本身变得扭曲失灵了。
  琼的身影飞入基座那道布满裂缝的石门,范宁也不顾全身散架的痛觉,迅速爬起跟上。
  鞋底的触感如粘性的浓浆。
  就在他进入大堂的那一刻,整座建筑又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登上扶梯,拐入二楼走廊之后,一切天旋地转,视野里的滥彩变得浓稠,溢出了双目所在的平面,一簇簇在周围的空间内蠕动。
  “你的《哥德堡变奏曲》演绎得不错,呵呵,不过我在十岁的时候也接触了这部作品。”
  走廊两侧挂满的《第聂伯河上的月夜》布满了扭曲的肥皂膜,f先生的五官在其中若隐若现。
  此人还是追了过来!
  “往前走啊,请用力往前走。”
  画布中无数个f先生的面容不停地扭曲变形,一会眼球胀大如西瓜,一会鼻子嘴唇被勒成一道细细的弧线。
  范宁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受控制了起来,被周围色彩艳丽的浓浆裹挟着,往走廊尽头蹒跚而去——当然,本来意识就很涣散,不足以支撑身体作出更有倾向性的动作。
  “记住更多的......片段和细节......或许有助于......下一次的认知恢复......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他艰难地举起右手中的总谱,调用起灵性中最后的可控部分。
  用力揉捏搓散!
  一张张载有《第四交响曲》前三乐章片段的终末之皮,围绕着他飘舞了起来,形成了一圈彩虹色的气旋,又往身旁琼的位置涌动而去,她的身影在滥彩中翻腾,几乎看不清楚。
  视野搜寻了几秒后,才发觉对方作出了略微点头的姿势。
  下一刻,范宁如提线木偶般地被“带”到了走廊尽头涂有“d小调谱号”的画作前方。
  他没有感到自己有伸手的动作和触觉,但还是有一只布满花花绿绿对比色调的手伸了上去。
  “嗤拉——”
  画作的布面被捣开。
  里面仍旧是一个大大的“:)”
  果然!
  “呵呵,哈哈。”感受到四周无处不在的恼怒情绪,范宁艰涩地笑了几声。
  尽管自己被追上后控制了身体,但对方又再次被摆了一道!
  第一百三十五章 dsch
  再下一刻,范宁觉得自己被彻底溶解,搅拌进了一个庞大、浓厚而混乱的调色盘中。
  时间的感知被拖得很长,到处弥漫着闪耀磷光的水汽,跳跃着奇怪的颜色,就像是黑暗洞穴中的一个个开口。
  他跟着成千上万道彩虹一起扭动,又被挤入了其中一个开口,从望远镜的末端被缓慢提纯......
  梦呓般的整个过程中,范宁的意识里只有一段稍微明确的经历片段——应该和上一次进入灯塔的过程没什么联系,而是从另外一段错乱时空嫁接过来的——他在苦思冥想什么事情,一直想到眼皮又开始沉沉地打架。
  “让我先休息一会。”
  范宁放下笔,拧开了手旁的玻璃瓶,一股类似夹生动物内脏的恶臭飘出。
  小勺挖出无法读出颜色的沥青状物质,一口吃入肚中。
  生腥油腻的肉感粘附在食道,不断扩散和搅拌血肉,不过范宁对这种感觉已经脱敏了不少,他胃底泛起一阵针干呕感,但没发出声音,也没真正呕出。
  “你大概可以睡45分钟,我会叫醒你。”这是旁边琼的声音。
  意识再度陷入碎片化的漂浮状态。
  直到范宁从岩石地上再次睁眼时,他看见洞穴外的天空处于一种同时具备鲜艳和浑浊特征的流动色泽之中,而且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弯月。
  那些开裂的不平整豁口,就像一只只眼球在凝视着自己。
  范宁猛然收回为数不多的残存灵觉,停止对外界的窥探,这才发现洞穴入口处仍然被黑色布帘挡着。
  “卡洛恩,你醒了?只睡了28分钟,我还没有叫你呢。”
  穿着彩色衣裙的少女走到范宁跟前,伸手将他拉起。
  “适应了这种碎片化睡眠后,睡不长。”
  范宁另一只手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感到脑海中有很多暂时受到蒙蔽的记忆没有被调动出来。
  “对了,睡前我写到哪里了?”
  “第一乐章的结束部。”
  琼捧起石台上的乐谱,翻到音符密度变得松散的位置。
  范宁接过后,虽然没准备当即接续落笔创作,但还是下意识顺着笔迹中止处的乐句接续思考。
  “哗啦——”
  乐思自发般地开闸泄洪,流淌成五彩缤纷的海洋。
  “我去过灯塔了,两次。”范宁立即开口。
  “一次是25时出发的,一次是27时。”
  “第二次你也在,我们谈论过《介壳种之歌》和失传的名琴‘星轨’,见到了没有铭文的墓碑,在飞往灯塔的过程中,你的长笛还出现了吸收那些怪异‘乐器’的现象......”
  他言简意赅地择重点复述起来。
  同时,黑色的墨水浸透了摊开的乐谱纸张的纹理,似毛细血管般分支蔓延,以点扩面,前三个乐章的音符瞬间在谱上迸现。
  琼的眼睛盯着他,又低头看谱,瞳孔里闪烁的各色彩光稍稍黯淡了一点。
  “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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